
都说如履薄冰是形容处境艰难、小心翼翼,可在那位改变了历史走向的智者口中,这四个字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千钧之力。1943年的那个深冬,阴平城的窑洞里炭火微红,教员李润之第一次正式接见刚从前线归来的薄云波。那一夜,李润之连着三次重复同一个成语,每一次的语气都大不相同,直到最后一次,他手中的烟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,也为那个动荡的年代埋下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伏笔。
01
1943年的冬天,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。
阴平城的北风卷着哨音,像把钝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,生疼。
陈默北缩了缩脖子,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大衣领口紧了紧,目光却始终不敢离开前面那辆在这个年代显得有些突兀的黑色轿车。
车轮碾过结了冰的黄土路,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,仿佛是历史的车轮在沉重地喘息。
陈默北是阴平城保卫处的一名干事,年轻,眼神锐利,腰间的驳壳枪总是擦得锃亮。
但他此刻的紧张,并不是因为冷,也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夜路。
而是因为车里坐着的那个人薄云波。
关于薄云波的传说,在阴平城里早就传开了,有人说他是运筹帷幄的儒将,有人说他是手腕强硬的山西王克星。
甚至还有小道消息说,他这次回阴平,名为汇报,实则是要面临一场生死攸关的审查。
陈默北得到的命令很简单,却也最模糊:护送薄云波同志安全抵达招待所,这期间,只许看,不许问,更不许乱说。
车子在一个陡峭的坡道前停了下来,前面的路塌了一块,司机跳下去查看。
陈默北趁机快步走到轿车旁,透过半降的车窗,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。
薄云波靠在后座上,身形高大,即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极大,那是典型的北方汉子。
他闭着眼,眉头微微锁着,像是在思考一盘解不开的棋局。
听到脚步声,薄云波猛地睁开眼,那目光如电,瞬间就刺透了陈默北的伪装,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。
小同志,还有多远?薄云波的声音很沉,带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。
报告首长,过了这道梁,就能看到宝塔了。陈默北敬了个礼,声音尽量洪亮。
薄云波点了点头,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那是历经沧桑后的淡然:宝塔山好久没见了。
车子重新启动,陈默北跳上副驾驶,心里的鼓点却敲得更急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这场看似普通的接送,其实是那个被尊称为教员的李润之先生,特意布下的一局棋。
到了招待所,已经是深夜。
这里没有鲜花,没有掌声,甚至连热水都供应不足。
对于一位镇守一方的大员来说,这样的接待规格显得有些寒酸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冷遇。
陈默北在安排好房间后,偷偷观察着薄云波的反应。
如果是寻常人,面对这种落差,脸上多少会挂不住,或者会流露出不满。
但薄云波没有。
他只是平静地打量着那孔略显简陋的窑洞,伸手摸了摸炕头的温度,然后从随身的皮箱里拿出一本书,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看了起来。
那本书的封皮已经磨损,隐约能看到资治通鉴几个字。
陈默北退了出来,站在寒风中站岗。
他不明白,为什么李润之先生迟迟不肯接见薄云波。
按理说,这样重要的人物回来,教员应该第一时间召见才对。
可上面的命令却是:让他先住着,不急。
这一住,就是整整三天。
这三天里,阴平城内的气氛微妙得让人窒息。
表面上一切如常,学员们还在操场上出操,机关里的打印机还在咔咔作响。
但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,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样乱飞。
听说薄云波在太行山那边搞得动静太大,上面不放心了。
是不是因为他和旧军阀的关系太复杂?这次是要清算?
我看悬,三天了,教员连个话都没传过去,这是在晾他啊。
这些话,陈默北听在耳朵里,烂在肚子里。
他看着窑洞里那个始终平静如水的身影,心里却越来越没底。
薄云波就像是一块沉默的磐石,任凭外面的风浪滔天,他自岿然不动。
但陈默北发现了一个细节,每天清晨,薄云波都会站在窑洞前的空地上,望着枣园的方向,也就是李润之先生居住的地方,久久出神。
他的眼神里,没有怨气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,还有一丝决绝。
那是战士上战场前的眼神。
第三天傍晚,天空中飘起了鹅毛大雪。
陈默北正在换岗,突然看到远处走来一个身影。
那是教员身边的机要秘书,手里提着一个马灯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来。
陈默北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终于要来了吗?
机要秘书走到窑洞前,并没有宣读什么正式的命令,只是微笑着对迎出来的薄云波说:薄同志,教员说这几天太忙,怠慢了。他让我送来一样东西,给您解解闷。
说完,秘书递过去一个小布包。
陈默北伸长了脖子,想看清那里面是什么。
难道是什么机密文件?或者是某种暗示?
薄云波接过布包,并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客气地道谢。
等秘书走后,他回到窑洞,当着陈默北的面因为陈默北正好进来送开水解开了那个布包。
布包层层揭开,露出来的东西让陈默北愣住了。
那不是文件,也不是什么贵重礼物。
而是一把干瘪的、甚至有些发黑的红枣,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旧报纸。
红枣是阴平本地产的,并不稀奇。
但那张旧报纸,日期竟然是两年前的。
薄云波看着这两样东西,先是眉头紧锁,紧接着,他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。
他抓起一颗红枣放进嘴里,连核都没吐,嚼得嘎嘣响。
然后,他展开那张旧报纸,目光死死地盯着其中的一个版面。
陈默北偷偷瞄了一眼,那个版面上只有一则不起眼的新闻,讲的是黄河结冰的消息。
原来如此原来如此!薄云波突然笑了起来,那是这三天来他第一次发出爽朗的笑声。
陈默北一头雾水,完全摸不着头脑。
几颗红枣,一张旧报纸,这到底打的是什么哑谜?
薄云波转过身,看着一脸茫然的陈默北,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:小陈,把你的枪擦亮些,今晚,恐怕我们要走夜路了。
陈默北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,心里一阵发毛。
走夜路?去哪?
难道是要把薄云波秘密押送走?
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陈默北心头。
他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是不是卷入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风暴之中。
然而,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当晚十点,没有警卫排来押送,也没有秘密处决的命令。
来接人的,依旧是那辆黑色的轿车,只不过这次,开车的人换成了教员的贴身警卫员。
薄同志,教员请您过去叙话。警卫员的话简短有力。
薄云波整理了一下衣领,戴上了那顶有些破旧的军帽,大步走出了窑洞。
风雪中,他的背影显得格外高大。
陈默北作为随行人员,也跳上了车。
车子在风雪中穿行,向着枣园那个全中国革命的心脏驶去。
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。
陈默北能感觉到,薄云波虽然坐得笔直,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,却在微微用力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这是紧张?还是激动?
或者是面对未知命运的本能反应?
02
枣园的灯火,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,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庄严。
车子停在了一座朴素的院落前。
院门口站着两名哨兵,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衣,但身姿挺拔如松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陈默北跳下车,帮薄云波拉开车门。
一下车,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合着烧煤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这是阴平特有的味道,也是权力和智慧交织的味道。
薄云波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想把这股冷冽的空气吸进肺腑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薄同志,教员在里面等您。警卫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陈默北原本以为自己只能送到这里,没想到警卫员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你也进来吧,在外面屋里候着。
陈默北心里一喜,能进这道门,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信任和荣誉。
哪怕只是在也就是外屋待着,回去也够吹半辈子的牛了。
掀开厚重的棉门帘,一股热浪夹杂着烟草味涌了出来。
外屋是一个简单的会客室,几把木椅,一张方桌,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作战地图。
地图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,密密麻麻,那是正在进行的殊死搏斗。
而在里屋,隔着一道半掩的门帘,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来回踱步。
那个身影高大、有些佝偻,手里夹着烟,烟雾缭绕中,看不清面容,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,却透过门帘弥漫在整个空间里。
那就是李润之先生,这个古老国度的掌舵人。
薄云波站在外屋,整理了一下风纪扣,拍了拍身上的雪花,然后挺直身体,大声喊道:报告!薄云波前来报到!
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震得屋顶的灰尘都似乎抖了抖。
里屋的脚步声停了。
过了几秒钟,一个带着浓重湖南口音的声音传了出来:是云波来了吗?快进来,快进来!
莫搞那些虚礼!
声音亲切,透着一股长者的慈祥,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压迫感。
薄云波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陈默北坐在外屋的板凳上,竖起耳朵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,听到了倒茶的水声,还有李润之先生爽朗的笑声。
云波啊,这一路辛苦咯。从太行山到这里,不好走吧?
报告主席,路是不好走,鬼子的封锁线一道接一道,但只要心里想着延安,这腿脚就有了劲。薄云波回答得不卑不亢。
哈哈,好一个心里想着延安!坐,坐下说话。
紧接着是一阵沉默,似乎是两人都在打量对方。
陈默北能想象出那个画面:两位同样高大、同样充满智慧的男人,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。
这一眼,可能就决定了未来的信任与托付。
云波啊,李润之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少了几分寒暄,多了几分深沉,你这个名字,起得有意思。薄,在这个世道,可是个危险的字眼啊。
陈默北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是什么意思?
一上来就拿名字做文章?
在这个敏感时期,名字往往不仅是代号,更是一种政治隐喻。
薄云波显然也愣了一下,随后沉稳地回答:家父起名时,取的是如履薄冰之意,告诫我为人处世要小心谨慎。
如履薄冰李润之先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语气很轻,像是在品味这杯茶的滋味。
是个好词,老祖宗留下的智慧。李润之先生停顿了一下,突然话锋一转,但是,云波啊,你这次在太行山搞的那个牺牲救国同盟会,动静可是搞得很大,一点都不像是在如履薄冰嘛!
这话一出,外屋的陈默北差点从板凳上滑下来。
这是在问责吗?
那个同盟会,是薄云波为了团结一切抗日力量搞出来的,里面成分复杂,既有我们的人,也有阎锡山的旧部,甚至还有一些江湖豪杰。
虽然抗日效果显著,但在党内也引起了不少非议,有人说薄云波是在搞独立王国,有人说他立场不坚定。
如今教员当面提出来,而且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,这究竟是敲打,还是试探?
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陈默北只听见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。
过了许久,薄云波的声音才缓缓响起,带着一丝苦涩,但更多的是坚定:主席,时局艰难,若不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,这太行山早就守不住了。只要能打鬼子,我薄云波个人的荣辱,又算得了什么?
哪怕是被误解,我也认了。
好!李润之先生突然大喝一声,那是发自内心的赞赏。
要的就是这股子劲!怕什么误解?
怕什么非议?只要路子走得正,哪怕是走在刀尖上,也要走下去!
陈默北松了一口气,看来这一关是过了。
但紧接着,李润之先生的话题又跳跃到了另一个更加敏感的领域。
云波,我看了你写的关于整顿党务的报告。很有见地,也很尖锐。
但是,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么写,会得罪多少人?
为了党的事业,得罪人也是必须的。
那如果是得罪我呢?李润之先生突然抛出了一个炸弹。
陈默北在外面听得冷汗直流。
这哪里是聊天,这简直就是在走钢丝!
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,每一个问题都直指人心。
薄云波显然也没想到教员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但他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,略微沉吟后,便坦然回答:如果您错了,我也照样反对。因为我相信,您比任何人都更在乎真理。
哈哈哈!李润之先生再次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好一个照样反对!我李润之就喜欢你这样的直脾气!
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人,我见得多了,没意思!
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。
两人开始聊起了具体的战局,聊起了根据地的建设,聊起了未来的规划。
陈默北听着听着,眼皮开始打架。
毕竟连日奔波,他又冷又累,精神高度紧张后一旦放松,疲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。
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里屋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像是茶杯盖磕在茶杯上的声音。
紧接着,李润之先生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冰冷。
云波,咱们说了这么多,其实归根结底,还是那个成语。
陈默北瞬间清醒过来,竖起耳朵。
那个成语?如履薄冰?
你说这如履薄冰,通常是让人小心。可是,如果是这冰层下面,藏着我们要找的活路呢?
如果是这冰层太厚,阻挡了我们的去路呢?
李润之先生的话,像是一道闪电,劈开了陈默北混沌的大脑。
他虽然听不太懂其中的深意,但他能感觉到,今晚谈话的高潮,终于要来了。
这不仅仅是在讨论一个成语,而是在讨论一种战略,一种在这个生死存亡关头,如何破局的惊天战略。
薄云波似乎也被问住了,沉默了良久。
主席的意思是
我的意思是,李润之先生的声音突然压低了,变得有些神秘,这一次,我要让你去做一件真正如履薄冰的事。这事做好了,咱们全盘皆活;做砸了,咱们可能都要掉进冰窟窿里,万劫不复。
外屋的陈默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什么样的任务,能让教员说出万劫不复这样的话?
这难道就是薄云波被紧急召回的真正原因?
之前的三天冷落,那把红枣,那张关于黄河结冰的报纸,难道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铺垫?
03
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陈默北屏住呼吸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历史厚重感压在心头。
他意识到,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可能改变中国命运的时刻。
李润之先生站起身来,脚步声在窑洞里回荡。
他似乎走到了一张地图前,手指在地图上用力敲击着。
云波,你看这里。
这是七大即将召开的会场选址?薄云波的声音有些疑惑。
不,不仅仅是会场。李润之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这是人心。
现在党内思想还不统一,山头主义、教条主义还在作祟。我们要开七大,要确立思想,这比打一场百团大战还要难!
薄云波沉默了。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艰难。
要把这么多来自五湖四海、出身背景各异的人的思想统一起来,这不仅需要智慧,更需要雷霆手段。
所以,我需要一个人。李润之先生转过身,目光如炬地盯着薄云波,一个敢于在冰面上行走,甚至敢于砸碎冰面的人。
这个人,必须要有如履薄冰的谨慎,更要有破冰前行的勇气。
说到这里,李润之先生顿了顿,语气变得异常复杂。
云波,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三天不见你吗?
薄云波摇了摇头:云波愚钝。
我在看,看你沉不沉得住气。看你在被冷落、被猜疑的时候,还能不能守住本心。
李润之先生走回到桌边,重新坐下,那把红枣,是告诉你,虽然苦,但要有甘甜的回味;那张报纸,是告诉你,时机到了,冰已经结厚了,可以过人了。
原来如此!
外屋的陈默北恍然大悟,心中对这位领袖的佩服简直五体投地。
每一个细节,每一个安排,都有着极深的寓意。
这哪里是在考验,这分明是在炼金!
现在,你合格了。李润之先生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,但是,接下来的话,你要听清楚了。
这关系到你的政治生命,也关系到党的未来。
薄云波立刻挺直腰板:请主席指示!
李润之先生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吐出了那四个字:如履薄冰。
这是今晚第二次提到这个成语。
第一次是寒暄时的试探,这一次,却是任务的赋予。
我要你去当这个恶人。李润之先生语出惊人,我要你在即将到来的预备会上,带头向我开炮。
什么?!
这一次,不仅仅是薄云波,就连外屋的陈默北也差点叫出声来。
向主席开炮?
这是什么道理?
现在全党都在确立教员的领导地位,都在维护核心,怎么教员反而要求薄云波向自己开炮?
主席,这薄云波显然也懵了,这怎么行?您的思想是正确的,您的路线是被实践证明了的,我怎么能
正是因为正确,才更怕听不到反对的声音!李润之先生打断了他,声音陡然拔高,现在党内有一种不好的风气,大家都不敢说话,只会随声附和。
这样下去,是很危险的!我们是共产党人,不是封建官僚!
我们需要的是真理的碰撞,不是一团和气!
我要你做那条鲶鱼,去搅动这潭死水。只有把所有的问题都暴露出来,把所有的脓包都挑破,我们才能轻装上阵,迎接胜利。
薄云波听着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明白了这个任务的重量。
这是要让他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,甚至可能背上反对派的骂名,来换取党内民主氛围的真正建立。
这是一招险棋,更是一招绝棋。
这确实是如履薄冰啊。薄云波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后的激昂。
怎么?怕了?李润之先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怕!薄云波坦诚地回答,但我更怕辜负您的信任,怕党的事业受损。
既然主席点将,我薄云波就是粉身碎骨,也绝不后退半步!
好!
李润之先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不过,光有勇气还不够。你还得有策略。
李润之先生站起身,走到薄云波身边,压低了声音,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。
陈默北竖起耳朵,却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语:分寸火候不要只要
虽然听不真切,但他能感觉到,这番话里蕴含的智慧,足以抵得上十万雄兵。
过了许久,密谈似乎结束了。
李润之先生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薄云波,眼神变得深邃无比。
云波,记住我今晚跟你说的。这四个字,你以前理解的是怕,是躲。
但从今往后,我要你给它换个活法。
薄云波抬起头,目光炯炯。
李润之先生伸出三根手指,在空中虚抓了一把,仿佛抓住了那个动荡不安的乾坤。
如履薄冰!
这是今晚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重复这四个字。
李润之的声音不再低沉,而是带着一种金石之音,穿透了窑洞厚重的黄土墙,直刺苍穹。
第一次说是让你小心,第二次说是让你大胆,但这第三次李润之突然停住了,那双仿佛能洞穿历史迷雾的眼睛死死盯着薄云波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缓缓吐出了那个彻底颠覆了千百年来人们认知的解释,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头皮发麻,仿佛脚下的冰层正在寸寸碎裂,露出了下面沸腾的岩浆
04
所谓如履薄冰,世人皆以为是恐惧,是自保。
李润之的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陈默北的心尖上。
但在我看来,这第三层意思,是胜天半子!
薄云波猛地抬起头,瞳孔剧烈收缩。
胜天半子?这和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有什么关系?
李润之手中的烟卷已经燃到了尽头,但他似乎浑然不觉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焰。
云波啊,你想想那黄河上的冰。
李润之指着那张旧报纸,语气变得激昂起来。
冰层最薄的时候,往往是春汛将至、万物复苏的前夜。那个时候走在冰上,不仅要有胆量,更要有一种能够驾驭即将崩裂的洪流的魄力!
这时候的如履薄冰,不再是怕掉下去,而是要算准了那一脚踩下去,冰层碎裂的方向,是不是我们想要引导的洪流方向!
我们要借这即将破碎的冰,去冲垮旧世界的堤坝!这就是胜天半子!
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!
陈默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沸腾了。
原来,教员眼中的薄冰,不是绝境,而是武器!
利用危机,驾驭危机,最终将危机转化为冲破一切阻碍的动力。
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,这才是真正的革命豪情!
薄云波显然也被这番话震撼得久久不能言语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坚定。
主席,我懂了。
薄云波的声音不再颤抖,而是透着一股决绝。
您是要我做那个踩冰人。这一脚踩下去,或许我会掉进冰窟窿里淹死,但只要能把这层冻僵了党内风气的坚冰踩碎,让底下的活水涌出来,哪怕是粉身碎骨,我也在所不惜!
好!好!
好!
李润之连说三个好字,眼中满是赞赏。
他走上前,重重地拍了拍薄云波的肩膀。
不过,我李润之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。我要你踩碎这层冰,还要你活着爬上来!
说到这里,李润之脸上的严肃神色稍减,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、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。
他指了指那包干瘪的红枣。
这红枣,你也嚼出味儿了吧?
薄云波点了点头,苦笑一声:初嚼皮硬肉干,有些涩口,但嚼碎了咽下去,回味却是甘甜的。
这就对了!
李润之坐回椅子上,重新点了一支烟。
这次预备会,就是那层干硬的皮。你要去当这个涩口的人。
会上,那些老资格、山头主义者肯定会抱团,听不进逆耳之言。
你要做的,就是拿着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整顿党务的尖锐问题,当众向我发难!记住,是向我发难,不要针对其他人!
陈默北在外屋听得心惊肉跳。
当众向教员发难?
这在讲究上下尊卑、讲究维护核心的时刻,简直就是政治自杀啊!
那些拥护教员的人,还不把薄云波给生吞活剥了?
仿佛看穿了薄云波的顾虑,李润之吐出一口烟圈,缓缓说道:
只有向我开炮,才能把所有人的火力都引出来。只有把水搅浑了,才能看清谁是鱼,谁是虾,谁是真正想要干革命的,谁又是混水摸鱼的。
你这一炮,不是为了反对我,而是为了打破一言堂的假象,是为了告诉全党在我们这里,真理高于一切,为了真理,连主席都可以批评!
这,就是那张旧报纸的含义。
李润之拿起那张关于黄河结冰的报纸,轻轻抖了抖。
两年前黄河结冰,看似封锁了交通,断了我们的补给线。但实际上,那是老天爷给我们铺的一条路!
那一年,我们的突击队正是踩着这层薄冰,奇袭了鬼子的据点。
如今,党内的沉闷气氛就是这条结了冰的黄河。大家都以为路断了,不敢说话了。
我要你做那个突击队,踩着这层冰,杀出一条血路来!
薄云波看着那张报纸,看着那几颗红枣,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。
他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那三天的冷落,是为了磨他的性子,让他沉下心来思考;
那把红枣,是告诉他过程虽苦,结果必甜;
那张报纸,是暗示他要善于利用寒冬般的恶劣环境,寻找战机。
而这三次如履薄冰,则是教员对他寄予的厚望,也是对他即将面临的惊涛骇浪的最后叮嘱。
主席,这出戏,我接了!
薄云波站起身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来时的忐忑,只有战士即将奔赴战场的狂热。
去吧。
李润之挥了挥手,神情变得有些疲惫,但目光依然锐利如刀。
记住,分寸。既要痛,又不能伤筋动骨。
这其中的火候,就全看你这双脚,能不能在薄冰上跳出最惊心动魄的舞步了。
陈默北跟着薄云波走出窑洞时,外面的雪已经停了。
天空中挂着一轮清冷的下弦月,照得雪地一片惨白。
薄云波站在雪地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,然后转头看向陈默北。
小陈,刚才的话,你都听到了?
陈默北打了个激灵,立刻立正:报告首长,我我什么都没听到!我刚才睡着了!
薄云波看着他紧张的样子,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,也带着一丝即将步入风暴中心的悲壮。
听到了也没关系。因为过了明天,这就不是秘密了。
薄云波拍了拍腰间的配枪,大步向汽车走去。
走,回去睡觉!养足了精神,明天好看戏!
陈默北看着他的背影,不知为何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知道,明天的会场,将是一场不见硝烟、却比战场更加凶险的厮杀。
而薄云波,将是那个孤身一人,向着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。
只不过,这一次,他要冲锋的对象,是他最敬重的人;
而他要守护的,是这个政党最宝贵的灵魂。
05
两天后的西北局礼堂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这是一场高级别的预备会议,虽然挂着预备二字,但谁都知道,这次会议的风向,将直接决定即将召开的七大的基调。
长条木桌两旁,坐满了身经百战的将领和满腹经纶的理论家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,几百双眼睛都盯着主席台上的那个位置。
李润之坐在正中央,面色平静,手里依然夹着那半截烟卷,似乎在听取汇报,又似乎在神游物外。
前面的几个发言者,无一例外都是在歌功颂德,汇报成绩,言辞间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的渴望,以及对领袖的无限崇拜。
这种氛围本来是好的,是团结的。
但在此时此刻,在党内思想尚未完全统一、教条主义依然有市场的背景下,这种一边倒的赞歌,反而透着一种危险的虚浮。
就像那结了冰的黄河,表面平整光洁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轮到薄云波发言了。
陈默北作为警卫人员,站在会场的角落里,手心全是汗。
他看着薄云波缓缓站起身,手里并没有拿讲稿,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干瘪的红枣。
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在这个严肃的场合,拿出一颗红枣,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不寻常的举动。
薄云波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那颗红枣丢进嘴里,用力地嚼了嚼,发出嘎嘣一声脆响。
这一声,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同志们,这枣子,甜啊。
薄云波的第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。
但紧接着,他的脸色陡然一变,原本的温和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凌厉。
但是,光吃甜枣,是打不跑日本鬼子的!光听好话,是建不成新中国的!
刚才听了几位的发言,我以为咱们已经把鬼子赶下海了,以为咱们的根据地已经是人间天堂了!可是事实呢?
薄云波的声音猛地拔高,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桌面上。
事实是,我们的队伍里还有人在搞山头!还有人在搞特殊!
还有人唯唯诺诺,看到问题不敢说,看到错误不敢指,只会看着主席的脸色行事!
全场哗然。
无数道震惊、愤怒、不可思议的目光射向薄云波。
这简直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,是在当众打所有人的脸!
但这还只是开始。
薄云波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刺向坐在中央的李润之。
那一刻,陈默北的心跳几乎停止了。
来了!那个如履薄冰的时刻,终于来了!
主席!我有意见!
薄云波大声吼道。
我认为,您在整风运动中,有些做法太过急躁!有些干部的审查,没有经过充分的调查就下了定论!
这种左的倾向如果不纠正,我们就要犯历史性的错误!
轰!
会场彻底炸锅了。
有人拍案而起,指着薄云波大骂:薄云波!你放肆!
你这是反党言论!
把他赶出去!这是什么态度!
你是何居心?在这个时候动摇军心!
谩骂声、指责声如潮水般涌来。
几个性急的将领甚至已经把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。
薄云波却像是一块海里的礁石,任凭风浪拍打,岿然不动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润之,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退缩,只有一种深藏的、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。
李润之依然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但他手中的烟卷,却在微微颤抖。
那是兴奋?还是愤怒?
没人知道。
让他说下去!
突然,李润之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却像是一道定身咒,瞬间让嘈杂的会场安静了下来。
既然是开会,就要让人说话。天塌不下来。
有了这把尚方宝剑,薄云波更加无所顾忌。
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列举问题,从根据地的经济政策,到干部的选拔任用,甚至连李润之的一些具体批示,他都进行了毫不留情的剖析和批评。
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走钢丝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踩薄冰。
只要稍有不慎,就会被打成反革命,就会万劫不复。
陈默北在角落里看得浑身发抖。
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胜天半子。
薄云波这是在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赌注,在拿自己的前途当柴火,去点燃那把名为民主的烈火!
随着薄云波的发言越来越深入,会场里的气氛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原本那些愤怒的人,开始皱眉沉思。
原本那些只会附和的人,开始面露愧色。
因为薄云波说的,虽然刺耳,但都是实情!都是大家平日里想说却不敢说的大实话!
那层厚厚的、名为权威和盲从的坚冰,在薄云波这不要命的践踏下,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咔嚓。
这是思想解放的声音。
这是真理破土的声音。
薄云波足足讲了半个小时。
最后,他再次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红枣,放进嘴里。
主席,我的话讲完了。如果我说错了,您可以处分我,甚至枪毙我。
但我还是要说,因为我是共产党员,我对这个党,爱得深沉!
说完,薄云波重重地坐回椅子上,大口喘着粗气,汗水早已湿透了他的后背。
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着李润之的反应。
是雷霆震怒?还是当场拿下?
这不仅仅关乎薄云波一个人的命运,更关乎未来党内的政治空气。
李润之缓缓站起身。
他掐灭了烟头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停留在薄云波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。
突然,李润之鼓起了掌。
啪、啪、啪。
掌声单调而有力。
紧接着,他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大声说道:好!骂得好!
讲得痛快!
我们共产党人,如果不让人说话,那还是共产党吗?如果连我李润之都不能批评,那我岂不是成了封建皇帝?
云波同志今天给我们上了一课啊!这叫什么?
这就叫敢于坚持真理!这就叫如履薄冰而不惧!
李润之的话,像是一阵春风,瞬间吹散了会场里的严寒。
掌声,从稀稀拉拉,变成了雷鸣般的轰鸣。
那些原本指责薄云波的人,此刻眼神中充满了敬佩。
他们终于明白,这不仅仅是一次批评,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。
陈默北靠在墙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他觉得腿有些软,但心里却无比的敞亮。
他看着台上那一站一坐的两个身影,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。
这就是我们的领袖。
这就是我们的战友。
有这样的人在,这天下的冰雪,哪怕再厚,也终究会被踩出一条通天大道来!
06
会议结束后的当晚,枣园的灯光依旧亮了一整夜。
只不过这一次,没有了紧张的审查,没有了压抑的沉默,只有时不时传出的爽朗笑声。
薄云波再次被请到了李润之的窑洞里。
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,还有一碟切成细丝的咸菜。
云波啊,今天你在会上那一炮,可是把我轰得不轻啊。
李润之喝了一口粥,笑着调侃道。
薄云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主席,我是不是演得有点过了?我看当时几个老总真的要把我毙了。
不过?一点都不过!
李润之摆了摆手,要的就是这个效果!你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,以后谁还敢讲真话?
今天散会后,你看看,多少人跑到我这里来交心,说真话。这就是我们要的局面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!
薄云波感慨地点了点头:主席,您这招胜天半子,实在是高。只是这如履薄冰的滋味,确实不好受啊。
是不好受。
李润之放下碗筷,神色变得庄重起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门帘。
门外,寒风呼啸,但远处的东方,已经隐约露出了一丝鱼肚白。
云波,你看。
李润之指着远处的黄河方向。
冰层虽然厚,但底下的水是活的。只要心是热的,路就是通的。
今天你当了这个恶人,将来历史上会给你记一笔功劳。但你要记住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革命的道路漫长而曲折,以后我们还会遇到更厚的冰,更急的流。到了那个时候,我希望你,还有我们所有的同志,依然能有今天这份如履薄冰的谨慎,更有那份破冰前行的勇气!
薄云波走到李润之身后,看着那抹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,心中涌起万丈豪情。
他终于彻底理解了那三个如履薄冰的含义。
第一层,是为官之道的谨慎,是战战兢兢,不求有功但求无过。那是凡人的如履薄冰。
第二层,是革命者的胆识,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,是利用险境寻找生机。那是英雄的如履薄冰。
而这第三层,也是最高的一层
是明知道脚下是万丈深渊,明知道前路生死未卜,却依然为了天下苍生,为了心中的信仰,甘愿将自己化作那第一块垫脚石,用自己的身躯去试探冰层的厚度,用自己的热血去融化千年的坚冰!
这,才是圣贤的如履薄冰!
主席,我记住了。
薄云波轻声说道。
这四个字,以后就是我的座右铭。无论走到哪里,无论担什么职,我都不会忘了今天,不会忘了这把红枣,不会忘了这张报纸。
李润之转过头,看着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战友,眼中闪烁着慈父般的光芒。
好。吃枣,吃枣。
这枣虽然干,但它是从咱们这贫瘠的黄土地里长出来的,这就是咱们的根。根扎得深,才能经得起风吹雨打。
那一夜,陈默北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谈话,看着天边的朝阳一点点升起,将整个黄土高原染成了金红色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那里也有一颗薄云波之前随手塞给他的红枣。
他拿出来,放进嘴里。
真甜。
甜到了心里,甜到了骨头缝里。
他知道,这个国家,这个民族,就像这颗红枣一样,虽然经历风霜,虽然外表干瘪,但只要咬开那层苦涩的皮,里面蕴藏的,是无尽的甘甜和希望。
而这希望,正是由无数像李润之、像薄云波这样敢于在薄冰上起舞的人,用生命和智慧换来的。
几十年后,已是满头银发的陈默北,拄着拐杖再次回到了阴平城。
曾经的窑洞已经变成了纪念馆,那辆黑色的轿车也成了陈列品。陈默北站在那张发黄的旧报纸前,久久伫立。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游客,导游正在讲解着当年的历史,但有些惊心动魄的细节,注定只藏在亲历者的记忆里。
一个小孙子拉着陈默北的手问:爷爷,什么是如履薄冰啊?是不是很害怕的意思?
陈默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看到了那个烟头在空中划出的凌厉弧线。
他摸了摸孙子的头,笑着说:孩子,如履薄冰不是害怕。它是告诉我们,只有最勇敢的人,才敢在最危险的地方,走出一条最宽阔的路。
窗外,阳光明媚,黄河之水奔腾不息,早已冲破了所有的坚冰,浩浩荡荡地流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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